番外 - 被遺忘的那一夜
殤不患覺得很困擾。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之後,似乎就沒有一件事情順心過。
先是莫名奇妙的成了什麼玄鬼宗的敵人,然後跟名為嘯狂狷的人沒由來地打了一場,本來陽光普照的山間突然下起大雨,難得找到避雨的地方卻又塌了還要負上一個毫無關係的人逃跑。
好吧,退一步來說,大家都是正被玄鬼宗追捕的人,而俗語有云:「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所以也不能斷言說是個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再說,看到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被無理地刀劍相向,他實在無法做到袖手旁觀;而後來發現對方受傷昏迷,他就更加沒辦法見死不救了。
萬幸的是他沒多久就在山腳找到一家客棧。儘管似乎有點被坑了的感覺,但總算是有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還有床、洗澡的熱水、換洗的衣物、行囊裡還有燒餅,似乎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不,要是現在躺在床上的人能夠立刻醒來就更好了。
殤不患扶了扶額,打量着躺在床上毫無動靜的那人。剛才聽玄鬼宗那些人的叫囂,這傢伙好像叫浪巫謠?
浪巫謠的膚色與唇色同樣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沾了些泥污,以致看不清面容;本來束成三股辮的橘色頭髮凌亂不堪,身上衣物到處都是破損,濕答答之餘還沾上了不少泥濘,讓人幾乎看不出衣服本來的顏色。他躺在床上,呼吸沈重而紊亂,即使在睡夢中也緊抿着唇,緊皺着眉,手握成拳狀似是在與什麼對抗或是忍耐着什麼似的。
「喂喂,聽得到嗎?能醒來嗎?」殤不患試圖把眼前人喚醒,但對方卻毫無反應。
殤不患獨來獨往慣了,缺乏照顧他人的經驗,但他也知道這樣由得對方穿着濕衣濕着頭髮睡到醒來,絕對只會讓對方的身體狀況變得更為惡劣,而其中最糟糕的情況,是對方可能以後再也醒不過來了。
殤不患搖了搖頭。
至少救來的是同性而不是異性,起碼不會出現「你救了奴家,請讓奴家以身相許」或者「你看了奴家的身子,可不能不對奴家負責」那種話本裡讓人惡寒的戲碼。他如此安慰自己。儘管如此,為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梳洗更衣的過程卻並不會因為他的自我安慰而變得比較輕鬆。
殤不患先是把眼前人翻過身,解開他身後的紅色髮帶。輕柔的橘色長髮緩緩散開,明明是太陽一樣的顏色,摸起來卻冰涼而柔軟,像是潺潺流水化為了實體,落在了殤不患的掌心。他拿一條乾淨的布按上浪巫謠的濕髮,一寸一寸地把對方髮上的水珠與濕氣慢慢拭乾。
處理完頭髮之後,他又將眼前人翻過身,而浪巫謠依舊毫無反應,任他翻弄,為所欲為。殤不患用熱水浸濕了布巾,輕柔地為浪巫謠抹了把臉。洗去泥污後,浪巫謠露出了淨白而秀美的臉。小巧的臉龐,精緻的五官,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着,像是要隨時迎風而起的蝴蝶翅膀。
殤不患皺了皺眉,開始解開對方的衣服扣子。長衫的扣子從喉結一路往下,直達小腿。長衫下還穿着白衣長褲,長褲與它主人身上的膚色幾乎同樣雪白,但那只顯得皮膚上的瘀青與紅腫更為明顯。
浪巫謠的皮膚白晳,乍看之下秀氣文弱,但藏在衣服下的身體卻肌肉緊實,明顯受過鍛練;然而,如今那雪白肌膚上卻有着深深淺淺的傷痕和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瘀青,似是受過什麼人的殘酷對待;他的左手手指上套了三個紅色指套,卻並非什麼風雅的裝飾,而是因為指套之下的指甲不知所蹤,甚至現在還有血水滲出,顯然這些傷口的出現並不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這令殤不患對玄鬼宗的厭惡感更加強烈了。浪巫謠身上的傷大都已經止了血,有的已結了痂,有的可能會在身上留下不會消失的傷痕,殤不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對眼前人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惜感。
刷身的工作仍未結束。
雖然在開始之前暗暗希望眼前人能早點醒來,但此刻的殤不患只希望對方絕對不要在這個時間點醒來。他先是叫了幾聲浪巫謠的名字,然後輕搖他的肩,又輕拍他的臉,但浪巫謠只是皺了皺眉,發出了低低的呢喃,卻並沒有睜開眼睛。
殤不患把手指伸進了浪巫謠的褲頭裡。為昏迷的人脫去長褲,再為對方拭抹濕濡的下身,雖然是迫不得已,但殤不患還是一直緊盯着浪巫謠的的臉,深怕眼前人下一個瞬間就會睜開眼睛。透過布料去感受對方皮膚的觸感,一寸一寸地往下輕拭,殤不患只感到自己臉上微熱,心跳加速,最後只好快速而簡單的用濕布與乾布在對方身上各抹了一遍,然後就用旁邊的薄棉被蓋住了對方的身子。
殤不患重重的舒了口氣,而浪巫謠由始至終不曾醒來。
接下來只要為對方穿好衣服就好。殤不患看向那兩套狩雲霄放下的衣服,再次覺得有點頭痛。那兩套衣服,一套是紅色為主帶有金線的布質長衫,而另一套則是同顏色的仿紗長裙,質地透薄輕柔,袖子上繡有金色絲線,怎麼看都是女裝。
殤不患用薄棉被把浪巫謠裹住,抽出他身下被泥污和雨水弄髒了的床單,然後繼續把薄棉被蓋在浪巫謠身上,將他攬入懷中,摸索着為他穿上那件布質長衫。穿好之後,殤不患看着那餘下來的紗裙,考慮到這是花了十五銅板買來的,丟着不用又似乎有點浪費,稍為想了想,他就把那件紗裙當作披衣,一併穿到浪巫謠身上了。雖然是女裝,但那紗裙披在俊秀的浪巫謠身上,竟是絲毫不見突兀,反而增添了幾分飄逸脫俗感。
殤不患伸手探了探浪巫謠的額。換上乾衣服之後,浪巫謠的體溫似乎沒之前那麼高了,本來緊皺的眉似乎也稍為放鬆了半分。
看着如睡美人般平躺在床上的浪巫謠,殤不患依舊覺得很困擾,但至少能做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於是他草草地為自己洗刷過身子,從行囊裡翻出舊衣換上,便開始考慮自己睡覺的地方。
這時浪巫謠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
「怎麼了?」殤不患快步走到浪巫謠身邊,發現他依然還未清醒,彷彿陷在什麼惡夢中無法掙脫。
浪巫謠的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些什麼,殤不患把耳朵靠到浪巫謠嘴邊,乍不防被浪巫謠伸手抱住,然後聽到他喊了句:「丹翡,別過去!」之後便再無聲響。
突然被抱住的殤不患被嚇了一跳,他的上身壓在浪巫謠身上,鑽進鼻裡的全然是浪巫謠身上的氣息,心跳倏地加快起來。他匆匆掙開浪巫謠的懷抱,而浪巫謠並未因此醒來,逕自睡得很沈。殤不患想要起身離開床榻,卻發現浪巫謠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襬。
殤不患想拉開浪巫謠的手,但他才搭上浪巫謠的手,便發現對方的手冰涼如雪,而且在微微顫抖。他再次摸了摸浪巫謠的額,此時已不再盪熱,卻是觸手冰涼,似乎不知何時出了身冷汗。
殤不患嘆了口氣,終是沒有把浪巫謠的手拉開。他伸手摸了摸浪巫謠的頭頂,凝視着那張在睡夢中也緊繃着眉的臉,靜靜地坐在床邊。
雖然不知道眼前人是什麼身分,也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但若是他明天能自行醒來就好了。到時候再問問他被玄鬼宗追捕的原因吧?在那之後,自己也得去找那個玄鬼宗算帳……這個人會不會願意和自己同行呢?想着想着,殤不患靠着床框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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