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殤不患一行人來到旅館之中,卻發現旅館裡空無一人,甚至連老闆都不知所終。
不,也不是空無一人,旅館茶座的角落裡有一個人獨坐着喝酒,而且勉強可以說是殤不患的熟人。
「殺無生?」殤不患本想無視,但考慮到丹翡他們之後還要再上七罪塔,只好上前搭話套些情報。「你也下山了啊。」大概殺無生熟知從七罪塔下山的捷徑,竟比他們更早來到山下不遠的旅館。
殺無生只是默默地望了殤不患一眼,然後便把腰間的喪月之夜和穆輝劍解下放在桌上,推向殤不患。
「這是?」
「把它收回魔劍目錄吧。」殺無生敲了敲喪月之夜的劍身。「另一把劍是給那護印師丫頭的。」
「不把它交給你們那個宗主嗎?」殤不患一邊說一邊把喪月之夜收起。
「我從來不是玄鬼宗的一份子,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殺無生淡淡地道。
雖然殤不患還沒問起,但殺無生卻主動把七殺天凌和蔑天骸等人的情報告訴了殤不患。婁震戒選擇了與七殺天凌殉情,蔑天骸繼續待在七罪塔,丹衡傷重昏迷,凋命、獵魅、蠍瓔珞已死,凜雪鴉……不知所蹤。這是殺無生所知道的情報。
「是這樣啊……丹翡的哥哥沒死真是太好了。」殤不患鬆了口氣。
「那只是我離開之前的事,那樣重的傷,誰都不知道能不能好。」殺無生說着喝了口酒。
「那鬼鳥不知所蹤的話,大概不會再出來害人了?」
「誰知道呢。」殺無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中的油燈碎片,而殤不患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中行李,唯恐那油燈會再次出現在自己身上。
「碰」的一聲,本在殤不患身上的刀劍卷軸飛到了桌上,自動打開,然後停下。
「怎麼了?」殤不患一臉困惑。「這是?」
一道白光從卷軸中發出,不是刀劍,而是一根煙管出現在二人眼前。
那是根懸掛着四個垂飾,裝飾得相亮漂亮的煙管。名為「煙月」的,屬於凜雪鴉的煙管。
「這東西為什麼在這裡?」殤不患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煙管,便馬上把它推給了殺無生。「如果你還要去找鬼鳥的話,就把這個帶着吧。」
殺無生沒有說話,默默地收下了煙管。那屬於凜雪鴉的煙管,曾經屬於凜雪鴉的煙管。
———
當夜,殺無生無法入眠。
他取出了殤不患給他的煙月,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往日,凜雪鴉對這煙管是從不離手的。
殺無生不禁開始回想凜雪鴉拿着煙管的樣子,然後模仿着拿起煙管。煙管裡還有菸草,於是他把它點燃了,試着吸了一口煙,便忍不住咳嗽起來。直接透過煙管吸的煙和站在一旁吸的煙的氣味是不一樣的,而這是凜雪鴉平日所嚐到的氣味。
殺無生再次吸了口煙,這次他沒有咳嗽,卻是感到暈眩,眼前事物變得朦朧起來,彷彿整個世界都籠上了一隔白紗。
在那朦朧而迷幻的世界中,他再次見到了凜雪鴉。
「無生。」凜雪鴉站在不遠處看着他,臉上掛着一貫的微笑。
殺無生想要上前,但又擔心只要自己上前,這幻覺就會消失不見,於是他並沒有動。
「雪鴉。」他只是喚了一聲眼前人的名字,便換來了對方一個明媚的笑。
「雪鴉。」他又再叫了一次那個名字。如果得來一笑如此輕易,為何那時他卻吝於開口?
「我吹笛子給你聽,你留下來,好嗎?」殺無生說着,從懷中取出了一根笛子。那是那天在沙漠上,從殤不患手中接過的笛子。雖然那日未曾見到凜雪鴉,但殺無生隱約知道,那其實是凜雪鴉透過殤不患交到他手中的。
殺無生吹奏的音曲優美而明淨,絲毫不帶殺戮之意,反而帶着幾分溫柔繾綣。凜雪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微笑着坐在前方,像是享受着殺無生的笛聲一樣半閉着眼睛。殺無生把曲子重覆吹奏着,直至煙管裡的菸草燒盡了,凜雪鴉靜靜地消失在白煙之中。他把笛子收到腰間,拿起煙月走到剛才凜雪鴉所坐之處旁邊坐下,那個位置並無任何溫度,也沒有那個人的任何氣息。
突然之間,殺無生覺得自己有點理解婁震戒了。性命只是為了所追求的事物而存在,一旦找到了所珍視之物,便是以命保護,以命殉之也在所不辭。那麼,凜雪鴉對他所做的,也是同一件事嗎?
殺無生倏然放聲大笑起來。凜雪鴉對他所做的,是同一件事?這可能嗎?或許這只是掠風竊塵的一個計謀?只是,欺騙他對凜雪鴉有什麼好處?他還能失去比現在更多的東西嗎?
殺無生拿着煙月,不曉得觸碰到了什麼機關,本來煙管狀的煙月突然化成了劍的模樣。雖然形狀不同了,但那劍身上的雲紋、羽毛的圖案和藍色的寶石,卻帶着煙月煙管形態的影子。
「這是說,你等着我去找你嗎?」
他笑着把劍反握,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這次,我不會追殺你了。」他輕輕地說,語音無比柔和,握劍的手卻毫不留情地朝自己刺去。
「那你可要守諾言喔,無生。」凜雪鴉清澈的聲音從旁響起,手輕輕巧巧地奪過了殺無生手上的劍,隨手一轉,劍重又變回了煙管的模樣,並冒出了縷縷輕煙。
「雪鴉?」殺無生起先是困惑,然後是欣喜,但緊接而來卻是習慣了的怒意。「凜雪鴉!這就是你的新花招?」他伸手就想要拔劍,但凜雪鴉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哎,不是剛才說了不會再追殺我嗎?」凜雪鴉笑得有點狡猾,看得殺無生牙癢癢的。
殺無生想了想,拉住凜雪鴉的手就把他推倒在地,然後毫不留情地在凜雪鴉胸口上重重打了一拳。「雖然說不會殺你,但不殺而讓人感到疼痛的方式,我還是知道很多的。」
「那麼,在下就拭目以待了。」凜雪鴉依舊笑得不懷好意,絲毫沒有要掙扎逃走的意思。「還請無生憐香惜玉喔。」
「你算什麼香什麼玉。」殺無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終章
「你真的打算和我一起旅行?」酒館裡,與浪巫謠對坐着喝酒的殤不患問道。
浪巫謠點了點頭。
「和我一起的話可能會遇到很多很多的麻煩事,那也沒關係?」殤不患再次問道。
浪巫謠再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巫謠他似乎很喜歡……」聆牙正要說些什麼,浪巫謠卻快速地撥動着聆牙的琴弦,阻止了聆牙要說的話。「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聆牙忙開口投降。
「嗯,年輕人出江湖走走也好,說不定哪天就可以像殘雲那樣找到喜歡的人了。」殤不患點了點頭。「雖然丹翡嫁給了殘雲,但你以後一定也可以找到一個溫柔漂亮的好姑娘的。」
浪巫謠繼續彈奏着聆牙,速度極快而音色紊亂。
「不患,拜託你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聆牙受不了地求饒。
「啊啊,那個⋯⋯那麼,我們再來點些菜吧。喂,老闆!老闆?」殤不患這才發現不止是老闆,原來連客人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光了。「這是⋯⋯」
殤不患起身,不出所料地在酒館的入口處附近發現了殺無生。
「喲,殤大俠,很久不見。」和殺無生同行的凜雪鴉滿臉笑容地跟殤不患打招呼。
「可能的話還真想以後不見啊。」殤不患見了凜雪鴉就忍不住扶了扶額。
「真是無情啊,殤大俠明明奪走了人家最重要的東西的說⋯⋯嗚嘩!」凜雪鴉的話音未落,前方便響起一陣雷鳴般的琴音,一記風刃隨着琴音朝凜雪鴉射去,顯是殤不患身後的浪巫謠所發出的,但凜雪鴉卻是輕輕巧巧地躲開了。
「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啊?別用這種讓人誤會的說法啊!」殤不患不悅地說。
「殤大俠難道想賴帳嗎?明明就從沙漠之虎那裡拿到人家最重要的東西。」凜雪鴉裝可憐地說。
「從沙漠之虎那裡?」殤不患先想到的是那刀劍卷軸,而後才想到什麼似地,快速地把懷中的卷軸拿了出來,掃過其上一把把的刀劍。在那些刀劍之中,混着一樣明顯不是刀劍之物。
「為什麼你的油燈會在這裡啊?」殤不患又驚又怒地指着卷軸上所繪的油燈,而那右側的描述寫着:「詛咒之燈」。
「我不是把它交給殺無生了嗎?」
「那種東西,其實要多少有多少喔。」凜雪鴉笑着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了一盞油燈。
「原來都是贋品嗎?」殤不患想起自己之前怎麼都甩不掉的無數盞油燈。
凜雪鴉笑而不答。「殤大俠與在下初次見面時不是承諾過嗎?之後的旅途,你遇上的第一個對象不管是誰,只要是向你求助的,你都要代替沙漠之虎大發慈悲。」
「啊啊,我不是幫丹翡姑娘去救巫謠了嗎?」殤不患自然沒有忘記這件事。
「不,殤大俠那時遇上的第一個對象並不是丹翡姑娘。」
「難不成你想說是驛站裡的其他人?魔神我不也封印了嗎?連天刑劍都還給他們了。」
「倒也不是,在下所說的那對象,現在不是正在殤大俠眼前嗎?」凜雪鴉笑道。
「在我眼前?」殤不患困惑地望了望殺無生,又望了望浪巫謠。這時,本來平躺着的刀劍卷軸自動立了起來。「你是說⋯⋯」
「沒錯,殤大俠當時不是說會把它缺了的部分找回來嗎?」凜雪鴉笑得不懷好意。
「可這不是⋯⋯我要怎麼把七殺天凌找回來啊!」殤不患瞬間明白了什麼。
「那就不是在下要幫忙考慮的事了。」凜雪鴉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拿起煙月抽了一口煙。
「喂,殺無生,你跟這傢伙是舊識吧?幫忙想想辦法啊!」
「我只管雪鴉的事,其他的事與我無關。」殺無生冷冷地說
「你這個無情的傢伙!這到底是什麼鬼油燈啊!」殤不患忍不住大吼。
———
「所以說,攤上的油燈也是贋品囉?」市集之上,金髮小男孩向聆牙問道。
「到底是不是呢?但即使只是贋品,不小心惹上那只白色烏鴉也是一件令人痛不欲生的事喔。」聆牙回答。
「是喔……」金髮小男孩回頭想要再看一眼那盞油燈,卻發現身後的地攤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無蹤了。
———
白髮男子背着一個白色小包,拿着煙管踏着輕快的腳步往前走。
「雪鴉,又到哪裡坑人了嗎?」一把聲音從巷子裡傳出。
「只是去殺時間而已。無生練劍回來了嗎?」白髮男子滿臉笑意地迎向從巷子裡走出來的紫紅色長髮男子。「練劍回來,馬上就想見我嗎?」
「只是因為要吃飯,所以找你去付錢而已。」
「明明我不在的時候,無生自己總是包場啊。」
「要你管?」
「那麼,無生缺的就由我來滿足,我缺的就由無生來填補,這樣可好?」
「說什麼傻話。」
「要不,作為請客的回禮,無生今晚吹笛子給我聽如何?」白髮男子那清澈的嗓音裡溢出無限笑意。
二人的說話聲漸漸遠去,身影消失在市集的人群之中。
幽夜匿形不謂隱 明光伏影是迷觀 虛實由來如一紙 誰識幻中吾真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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