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在臉上的冷風帶着海水的咸味、刺骨的寒意與彷彿要把皮膚整層撕扯開來的兇狠。但即便沒有看到傷口,他的心早就已經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頭頂天空被濃霧所覆蓋,腳下是漆黑而陰冷的海水,只要往前踏上一步,他就能從這僅容一人站立的崖邊躍下,投進那不曾停止嘶吼怒叫的狂獸之口,從此擺脫那充滿鐵鏽味的黑暗過往,捨棄那脆弱而沒有光明的未來。
「這裡好冷啊,不去室內喝杯茶暖暖身子嗎?」一把充滿慵懶感的嗓音不合時宜地在身後響起,殺無生下意識地抱緊抱中骨瓷,僵着身子緩緩地轉過身去。
身後那人穿着一雙亮潔的黑色皮鞋與質地順滑的深灰色長褲,白色襯衫下襬被塞進了配有黑色皮帶的褲頭裡,領口卻是開得極低,深邃的胸線看起來若隱若現;長袖襯衣的袖子捲到手肘的位置,從中伸出的手臂幾乎比襯衣還要雪白,卻帶着一種有如上等白玉的光澤與透明感;那人的左手横放胸前,手掌搭在右手手肘之上,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着一根細長香煙,裊裊而起的輕煙還沒糾纏成絲便被兇猛的海風瞬間吹散。
「現在可是上課時間,為什麼老師會在這裡?」殺無生微微瞇起赤紅色的眼睛,眼前人的白色長髮被海風吹得凌亂無比,隨風飛揚,但殺無生絕不會錯認那張總是掛着淡雅如風的笑,卻因為熱愛戲弄學生為樂,於是被學生明裡暗裡稱為機掰老師的化學老師凜雪鴉的臉。
「不想上班就來翹班了。」凜雪鴉說得一臉理所當然。「倒是你,明明是個優等生,居然逃課了嗎?」
殺無生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的凝視着凜雪鴉。
「保持沈默嗎?」凜雪鴉緩緩的吐了口煙。「啊啊,我知道了,是因為你總是這樣冷淡,所以被劍道部的前輩欺負了吧?那樣的話......直接打回去就好。」凜雪鴉輕笑起來。
「作為老師,做出這樣的建議沒問題嗎?」殺無生忍不住開口。
「沒問題,只要到時候帶上我就絕對沒問題。」凜雪鴉說得信誓旦旦。
「像你這樣的人,大概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覺得沒問題吧?」殺無生忍住了想要反白眼的衝動。
「就算是我,也會有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凜雪鴉側側頭,眼眸微微低垂,擺出一副困擾的樣子。「像是明明想在喜歡的人面前耍帥,結果卻被不屑一顧、視若無睹之類的。」
「你也有喜歡的人嗎?」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似的,殺無生笑了起來。
「當然會有啊。」凜雪鴉也笑了。「你沒有嗎?」
聽到凜雪鴉的問話,殺無生的笑意僵在嘴邊,重又看向前方灰濛濛的天,輕聲地說:「都不在了。」
「那找個新的對象不就好了?」
「這種事可沒那麼簡單。」
「要欺騙自己的心可是比想像中還要簡單。」凜雪鴉的嗓音裡彷彿溢出笑意。「像是用吊橋效應來欺騙自己,要對一個人動心,只需要交換一個眼神的時間。」
「既然是欺騙,那不過是假的。」殺無生不為所動。
「就算一開始是假的,日後會變成真的也說不定。再說,只要是人,總會有喜歡或討厭什麼的情感。」凜雪鴉說着往前踏了一步。「其中的差別只是情感的深淺而已。」
「無謂的情感只會影響理性的思考與判斷,我不需要這種累贅的東西。」殺無生抿抿唇。「你別再踏前來了。」他說着往前挪移了半步。
「好好好,我就站在這裡,你也不要往前走了。」凜雪鴉從善如流的停下腳步。「但作出放棄情感這種宣言,幾乎等於在宣告你不想做人吧?儘管確實會有悲傷難過的事,但世上還是存在着許多有趣的東西喔,就這麼放棄一切可能性也未免太可惜了。」
「會這麼說,只是因為你不知道我背負着些什麼。」殺無生淡淡地望了凜雪鴉一眼。
「難道你是殺過人嗎?」凜雪鴉側側頭問。「比如親手把利刃刺進他人體內,沿着肌理紋路把身體割開,欣賞那鮮紅的血從破損的肌肉組織間緩緩淌出,感受人的皮膚與血肉是何等的脆弱⋯⋯又或是使用遠距離攻擊武器,甚至沒能看到那東西是如何進入人體,甚至連飛濺的鮮血都沒能親眼看見,所謂的死亡只餘下一場毫無意義的追思會與沒人在乎的死亡數字⋯⋯再不然就是作為誰背後的死亡推手,將站在懸崖邊的人從背後輕輕一推,對方甚至沒能多加思考,沒有餘暇回頭察看身後的人到底是誰,便轉瞬摔成一攤肉泥,不管生前有多漂亮多俊秀,最後留在他人腦海中的記憶只餘一堆不堪入目的血漿與腦汁⋯⋯」
「你來是要把我推下去嗎?」殺無生轉過身去,打斷了凜雪鴉彷彿越說越陶醉的話語。
「不,我來是邀你去喝茶的。」凜雪鴉笑着搖頭。
「即使我是個殺人犯?」殺無生緊盯着凜雪鴉的臉。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凜雪鴉卻仍舊在笑,彷彿毫無動搖。
殺無生沈默了一陣。「不是我親自下的手,但也差不多了。」
「因為某些人的犠牲才得以存活,必須踐踏着他人的屍體才能夠繼續前進,單是為了生存就無法停止毀滅與破壞⋯⋯但正正為了不讓那些犠牲被白費,所以才更需要好好地活着。」凜雪鴉說着深深地吸了口煙。「即使背負着這一切,卻仍能好好活下去的方式,要我教你嗎?」
「你來教我?」殺無生忍不住嗤笑。
「你這什麼表情?我好歹是個老師啊。」凜雪鴉一邊說一邊吐了口煙,看起來實在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你就說說看吧,我會考慮一下。」殺無生微微仰首道。
「這方法嘛⋯⋯無生啊,」凜雪鴉說得一臉凝重,嗓音卻繾綣而纏綿。「在死之前,和我談戀愛吧。」
「什⋯⋯」殺無生睜大眼睛,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一瞬間忘記了自己的身後是懸崖盡頭。
從崖邊落進水中的時間比想像中的要漫長許多,長得他幾乎以為時間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冰冷的海風自身後襲來,刮得皮膚隱隱作痛;風聲與浪聲大得讓人無法聽見任何其他聲音,以致他根本無法聽到凜雪鴉在丟下手中香煙之時對他喊出的話語。但比起可能會死亡的預感,更緊攫殺無生心頭的,是凜雪鴉那張失去了往日的平靜,顯得不知所措,甚至可以稱得上驚惶失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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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也⋯⋯跳下來了?」被凜雪鴉拖回岸邊之後,殺無生咳嗽着問道。
「看到喜歡的人墜崖了,又怎麼能袖手旁觀,不跟隨着他而去呢?」凜雪鴉抱着殺無生躺在沙灘上,輕笑着回答。
「喜⋯⋯歡?」殺無生愣住了。
「對啊,我喜歡的那個人單純又專一,一心一意又純粹,長得好看身材又辣,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讓人無法挪開視線,發現他要翹課的時候就忍不住扔下工作跟過來了。」凜雪鴉支撐起上半身,把殺無生壓在身下,手輕輕撩開眼前人額上的濕髮,像是要對方更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表情。「那麼,無生考慮得如何了?要接受我的提議嗎?」凜雪鴉笑着摸上殺無生的臉頰。
「真要說喜歡還是討厭,你絕對會被歸入討厭的那一方。」殺無生臉無表情地伸手將凜雪鴉推開,喘着氣坐起身,臉頰與耳根處卻悄悄地爬上了紅暈。
「那也沒關係,反正我是被無生記住了。」凜雪鴉笑道。「下次想死的時候,就想想我吧,至少在黃泉路上不用孤身上路喔。」他說着摸上了殺無生的手。
「如果不是你的話我根本不會跳下來。」殺無生終於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我原本只是來讓父親跟母親重聚而已。」他再次緊抱着手中骨瓷,骨瓷中除了海水之外似乎已再無別的事物,甚至連蓋子也不知所終,但殺無生卻依然緊緊抱着那骨瓷,彷彿那比起他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就是那位為了保護無生而喪生的父親大人嗎?」凜雪鴉難得的斂起輕佻的神色,說得肅然起敬。「那麼,要不要順便把無生的未來伴侶介紹給岳父岳母?」但那穩重感只維持了不到一秒的時間。
「不如你直接去跟他們見面吧。」殺無生站起身來毫不留情地踹了凜雪鴉一腳,彷彿真的要把他踢回海中。
「那可不行,在無生成為我的人之前,我可不能自己一人去見他們喔。」凜雪鴉揉了揉被殺無生踢過的地方,臉上仍是一臉笑意,但殺無生已然轉身走開。
「等等,無生,別走那麼快啊!至少讓我送你回家吧!」見殺無生沒有要停步的意思,凜雪鴉忙站起身來追了上去。
冰冷的海風仍舊吹得獵獵作響,天空依然灰濛濛的彷彿沒有一絲陽光,曾經受傷的心也許仍然會痛,留下的傷痕也許永遠也不會復原⋯⋯只是,至少現在,這顆心仍然會因為某個人幾句似假還真的話而悸動不已。
所謂的活着,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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