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殺無生在蔑天骸的寢室前發現了遺落在地的喪月之夜,便將之撿起,繫到了腰間。大概因為用慣了雙劍,所以把另一把劍繫到腰間之後,他馬上就感到一陣失衡感。儘管如此,他也不能就這樣把劍丟在地上不管。
循着地上的血跡,殺無生在七罪塔的走廊裡慢悠悠地走着,直至與一名提着紅色大劍的黑髮男子相遇。
「你是……諦空?」殺無生有點困惑,因為諦空如今的髮型和衣飾都與之前大不相同。
「諦空?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如今在這裡,只有婁震戒而已。」婁震戒笑着舉起了劍,殺無生意識到了危險,提手用長袖遮住了臉。
「看來你也聽說過公主殿下的事啊,殺無生。」婁震戒笑道。「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逃掉了。」話音未畢,一陣殺意倏然而起,他提劍便朝殺無生身上刺去。
殺無生以前的劍都是先通過推想而使出的,但如今他無法看到婁震戒的劍,也就難以作出推想。
然而,儘管看不到勝機,他也毫不怯懼。無謂的迂回思考只會鈍了劍。劍道本來就是一件簡單的事,相逢、應對,如果輸了,也只是命運而已。
「我可從來不知道逃跑是什麼。」殺無生應道,然後閉上眼睛拔出雙劍。「我和某只僅會逃跑的烏鴉可不一樣。」
明明是賭上生死的決鬥,但比起想像眼前對手的招數,他卻突然想起那個人。如果在此敗亡,他會在黃泉路上遇見那個人嗎?不,他還沒有確定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油燈還在他的懷裡,本來打算在離開七罪塔之後再處理的,無論是那個人的死的真偽,還是……
不,如今他需要做的,是集中精神在這場戰鬥之上,其餘的事,就在那之後再思考。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側耳傾聽對方行動時發出的聲響。
「原來無生是如此看我的啊。」帶笑的慵懶嗓音卻在殺無生耳邊響起,聲音的主人還淘氣地在他的耳後吹了一口氣。「但我也不是只會逃跑喔。」
殺無生睜開眼睛,看到凜雪鴉那張笑意滿溢的臉,心臟瞬間像是被甚麼刺穿了一樣。
不,他的心臟確實是被什麼刺穿了,那是凜雪鴉手中的劍。那把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殺無生腰間落到了凜雪鴉手中的喪月之夜。
「接下來,就由在下來當七殺天凌的對手吧。」凜雪鴉笑吟吟地對婁震戒說。
殺無生覺得自己作了一個漫長的夢。
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可是卻並不由自己掌控。
他提着劍去攻擊婁震戒,卻不是按着他本人的意願。
他的身體隨着凜雪鴉的指揮而行動,動作也好,招式也好,都被凜雪鴉偷走了。
但凜雪鴉偷不走他的思想與情感。
不,也許凜雪鴉都已經偷走了,不然,為什麼在他看不到那個人的時候,但卻總是心心念念的都是那個人?
以前,他以為自己是想殺死凜雪鴉的,但當凜雪鴉真的死在自己劍下的時候,他卻不那麼肯定了。
殺了那個人,又能得到什麼?那個人偷走的東西,是殺了那個人之後就能重新得到的東西嗎?
當殺無生重新取回身體的主控權時,婁震戒已經被凜雪鴉迫得不得不抱着七殺天凌跳下魔脊山的深淵,而凜雪鴉則已消失不見。殺無生坐在走道之旁,彷彿是他因為走累了而坐下休息,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喪月之夜仍舊繫在他的腰間,彷彿不曾離開過。
殺無生取出了懷中的油燈刷了又刷,但卻怎麼都看不到凜雪鴉。
「凜雪鴉,我到底算你的什麼?」殺無生如此對油燈說,但油燈依舊毫無反應。
殺無生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他不打算找七殺天凌了,他知道要怎樣才能喚出凜雪鴉。
———
「吾就知道你會來。」藏寶室裡,蔑天骸看到殺無生的出現似乎毫不意外。
「丹衡他……」殺無生注意到了躺在藏寶室的一角,看上去奄奄一息的丹衡。
「吾不會讓他死的。但你不是為此而來吧?」
殺無生點頭。「我要取回我的記憶。」
「哈哈哈哈哈,是嗎?這是你最後作出的選擇?」
殺無生點頭,解下腰間的喪月之夜,拔出背上的鳳啼雙聲,用劍尖指着蔑天骸道:「拔劍吧。」
「你應該知道答案了吧?」蔑天骸笑了。
「沒錯,互換三招,交手五招,第九招,就是答案。比起漫無目的地活着,即使明白毫無勝算,我也要知道自己曾經追求的是什麼,才能滿足。」
「哈哈哈哈哈,你終究還是鳴鳳決殺啊。那麼,吾就成全你吧。」蔑天骸把手塔在劍柄之上。
殺無生沒再多言就朝蔑天骸疾衝而去。
蔑天骸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只是動了動指頭,身旁的劍就朝殺無生激射而去。殺無生揮劍擋住了,繼續往前,蔑天骸仍舊站在原地,只是用指頭指揮着身側的劍攻擊殺無生,直至殺無生把其中一把劍打飛,劍尖朝蔑天骸所站之處飛去,蔑天骸才終於移動了身子。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蔑天骸站到了殺無生的身後。殺無生覺察到了,但蔑天骸沒有給他轉身的時間。蔑天骸的劍刺向了殺無生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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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並沒有透胸而出,相反,殺無生覺得自己像被劍柄重重地擊打了一下,沒有穿心的痛,卻是傳來陣陣鈍痛。他往前走了幾步,有甚麼黃金色與紅色的東西隨着他往前走的步伐而落到地上。
「無生。」
殺無生抬頭,對上了那雙他即使失去了記憶,卻還是憎恨着,同時也珍惜着,懷緬着,不曾有一刻或忘的紅色眼睛。
「凜・雪・鴉。」殺無生咬牙切齒地說。
「無生即使死也想要見到我嗎?」凜雪鴉微笑着走向殺無生。「明明不記得過去的事,卻還是放不下我。」
「即使不記得過去的事,對你的恨意卻沒有消失。」
「是想到我就覺得心頭發熱,沒有一刻不想着我,即使見不到面還是會想起我,即使在夢中也會見到我?」凜雪鴉走到殺無生跟前,冰涼的手撫上了殺無生的臉。
「難道不是嗎?」也許是凜雪鴉的手太冰了,殺無生覺得自己被他撫上的臉頰很燙,幾乎像被火燒一樣。也許是腦袋太熱了,他甚至覺得眼前的凜雪鴉雪白得幾乎透明,像是隨時會消失一樣。
「那可真是令人愉悅。」凜雪鴉笑得極其歡快。「如果,願望還沒有用完的話,現在的無生會許一個怎樣的願?」
他會許一個怎樣的願?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許過怎樣的願。
那願和他失去的記憶有關,那願和凜雪鴉有關。
他只記得自己對凜雪鴉的恨,他只許自己記得自己對凜雪鴉的恨,因為那個人離開了他,捨棄了他。
他希望那個人留下,但又不希望那個人因為自己的束縛而留下。
他希望那個人不受到任何束縛,他希望能與那個人並肩而行。
如果二者只能選其一的話……
「我希望,能實現你的願望。」殺無生凝視着凜雪鴉的眼睛,說得直率而誠懇。
凜雪鴉只是笑。
「那麼,無生喚一次我的名字如何?不是掠,不是凜雪鴉,而是,雪鴉。」
「雪……」殺無生說了一個字,然後就抿住了唇沒有再說下去。
凜雪鴉的表情似乎有點難過,那樣的表情在長期帶笑的臉上顯得更為鮮明,更令殺無生感到些許的心痛。
「還是不行嗎?那麼,我的願望呢,是希望無生好好的活着,不要忘了我。」凜雪鴉說完這話,身體便再次化成了光點。
「你又要逃走了嗎?」殺無生睜大眼睛,想要抓要眼前的凜雪鴉,但那光卻不斷地從他的指縫間溜走。「凜雪鴉!」
但凜雪鴉最後留下的只有一抹淡淡的淺笑,卻彷彿比哭泣還要令人心碎。
「他不會回來的。」蔑天骸的聲音從殺無生身後響起。「剛才的一劍,把油燈打壞了。是他保護了你。」蔑天骸用腳踢了踢地上的黃金與寶石碎片,殺無生這才發現地上散落着許多本來屬於那油燈的碎片。
「那麼,你還要取回你的記憶嗎?」蔑天骸問。
殺無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片,那樣的小心翼翼而仔細,唯恐漏了一片。過了良久,殺無生終於將那些碎片盡數撿起,用帕子包起來收入懷中,站起身就要轉身離開。
「殺無生。」蔑天骸叫住了想要離開的殺無生。「把喪月之夜帶走吧。還有,把這把劍交給那個護印師丫頭。就跟她說,因為阿衡的緣故,吾不會再為難他們了。」蔑天骸把擱在地上的一把劍撿起,遞給殺無生。那是本來屬於丹衡的穆輝劍。「至於你……」蔑天骸說着停頓了一下,視線卻落到了一旁的丹衡身上。「掠風竊塵曾用他的自由來換取你的重生,我也答應過他不會干涉鳴鳳決殺的選擇……所以,你想走就走吧。」
殺無生沈默了良久,終是什麼也沒說,頭也不回地舉步離開了藏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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