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凋命大人?」受命把殤不患等人送往囚室的玄鬼眾在路上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凋命。
凋命全身僵硬,手臂有劍傷,臉色蒼白而面容扭曲,皮膚乾皺,像是被什麼抽乾了身體上的水份與血液。
「似乎是精氣從傷處被什麼吸盡了。」殤不患沈吟道。他憶起了自己身上的刀劍目錄中的一把劍,如今想來,那把劍似乎確實在他離開沙漠之前就失蹤了。
一陣忙亂之後,幾名玄鬼眾把丹翡關進了一個獨立囚室,又把殤不患與捲殘雲押進了另一個囚室,接着就急匆匆地離開了,甚至沒有花時間搜尋他們身上會不會藏有任何武器或其他危險用品。
捲殘雲依舊昏睡未醒,但殤不患檢查了他腦後的傷口,雖然出了點血,可是傷口不深,看起來並不會致命,所以殤不患就沒有急着要喚醒他。
相較之下,他想要喚醒的,是囚室裡的另一個人。
燈光昏暗而陰冷潮濕的囚室裡,並沒有床與廁所這種奢移的東西,有的只有一堆不知放置了多久的稻草和一個深坑,深坑裡傳出難聞的氣味,甚至能看到不知名的生物在其下爬行,衞生環境極其惡劣。而在那枯黃色的稻草之上,躺着一個人,那身紅衣與橘色長髮,與這陰冷的囚室成了一個強烈對比。
浪巫謠躺在稻草之上,長髮略為凌亂地披散在後,手腳都被鐵鏈鎖住了。他的眼睛緊閉,明明睡着了卻緊抿着唇,額上冷汗涔涔,似是睡得極不安穩。
「浪巫謠?」殤不患伸手搖了搖浪巫謠的肩,浪巫謠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碧玉般的綠色眼睛卻彷彿毫無焦點。
「你有沒有受傷?身體還好嗎?」殤不患一邊問,一邊用內勁扯斷了浪巫謠身上的鐵鏈。
浪巫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沒大礙就好。」殤不患鬆了口氣。「能站起來嗎?」
浪巫謠點頭站了起來,看向殤不患的目光依舊有點困惑,但殤不患卻分毫未察。
「那麼,我們去和丹翡姑娘會合吧……殘雲這小子要昏到什麼時候呢?」
雖然殤不患的劍被沒收了,但他用身上的刀劍卷軸喚出了一把劍,注入內勁,不一刻就把囚室的牆壁打破。
「巫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丹翡看到浪巫謠的時候非常高興,上前拉住了浪巫謠的手。
浪巫謠點頭,看到丹翡之後,緊繃的情緒似乎也稍為緩和了些。
「我把它帶來了,它終究是只有巫謠才能用。」丹翡拔出了髮間的一根簪子,簪子是空心的,裡面藏着一張捲得極細的羊皮紙,看上去和殤不患的刀劍卷軸很像。浪巫謠把那張紙打開,上面畫着一個琵琶,右側寫着「聆牙」二字。
浪巫謠瞧了殤不患與被殤不患扛在肩上的捲殘雲一眼,然後低頭輕聲哼起了一段曲子,那張羊皮紙發出了耀眼的紅光,然後本來畫在紙上的琵琶化為了實體,出現在浪巫謠的手中。
「哎呀,巫謠,好久不見,沒事真是太好了。」名為聆牙的琵琶發出了富機械感的聲音。「看來丹姑娘也平安無事……不對,現在是被人囚禁了嗎?」
「這就是蔑天骸要找的聆牙嗎?」殤不患好奇地問。聆牙若是不說話的話,看起來就是一個刻有鬼面的琵琶。琴身部分與一般琵琶看上去無異,只是多了些金色雲紋裝飾,但琴頭的部分卻被刻成鬼臉,有着圓滾滾的眼睛與突出的獠牙。聆牙說話的時候嘴巴會像胡桃夾子那樣上下開合,藍色的眼睛骨碌碌的盯着說話對象看。
「咦,是沒見過的人啊。巫謠你認識嗎?」聆牙的眼睛投向殤不患的方向。
浪巫謠望了一眼殤不患,猶豫了一會後才悄聲問丹翡:「那兩個人是誰?」
———
「也許是巫謠被關在這裡的時候,被玄鬼宗做了些什麼使記憶消失的事吧。」得知浪巫謠想不起殤不患是誰,丹翡如此猜想。
「嘛,反正認識了我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至少他還記得你和聆牙,也沒有向玄鬼宗屈服,這還真是了不起呢。」殤不患點頭,同意了丹翡的猜測。
浪巫謠雖然想不起自己曾經認識殤不患,但在聽到他說自己「了不起」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感到害羞,躲在丹翡身後,別過了臉去。
「咦,鬼鳥先生呢。」這時捲殘雲已然醒來,發現只有鬼鳥不在,提出了疑問。
「那混蛋就不用管了,我們直接離開這裡就好。」聽到鬼鳥的名字殤不患就心生不滿,冷哼一聲轉頭道走。
———
蔑天骸正在宴會廳為鬼鳥設宴,遠處卻傳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
不過片刻,那兵刃相交之聲已到門外,然後宴會廳的門被人粗暴地踢開。
雖然關於那個人記憶只在夢中零碎地出現過,但殺無生卻清楚記得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的臉。
「掠風竊塵……不,凜雪鴉,終於見到你了。」殺無生提着劍走向被他稱為凜雪鴉的鬼鳥。一路過來的時候,他砍倒了無數想要阻止他的玄鬼眾,此刻身上已是沾滿了回濺的血,鮮紅的血在他那過於蒼白的肌膚上像是開出了朵朵豔紅的花,縱是殺氣騰騰,卻同時顯出一種妖異的美。
「是無生啊,真的好久沒見了。」凜雪鴉笑着回應,彷彿只是在路上遇見故交,過於親暱的稱呼以及與記憶中無異的輕笑令殺無生的心緊緊揪了一下。
但他並不會因此而動搖。
「拔劍吧。」殺無生用劍尖指着凜雪鴉的臉,冷冷地說。
「無生還是不殺無劍之人嗎?」凜雪鴉笑問。
殺無生對凜雪鴉所說的「還是」有了一絲的遲疑,但還是開口道:「你是唯一的例外。」
「能成為無生的唯一,那似乎很不錯呢。」凜雪鴉仍舊在笑,而殺無生選擇無視自己因為聽到凜雪鴉的聲音而開始出現的各種不適,提劍朝凜雪鴉砍去。
殺無生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要將凜雪鴉砍於自己劍下。
殺無生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凜雪鴉會如何閃躲,如何迴避,如何反擊,如何用那足以變換世事的如簧巧舌動搖他的殺心,因此,他並沒有給凜雪鴉太多說話的時間。
但殺無生不曾想過,凜雪鴉會不閃不避,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帶着一如往常的笑,直挺挺的用身體接下他的劍。
長劍刺入凜雪鴉身體的感覺是那樣的不真實,但長劍刺入人柔軟的血肉的感覺卻是他熟悉的觸感。
空氣中瀰漫着鮮血的氣味,這種氣味一直都有,但殺無生直到現在才覺察到這血腥氣。這是屬於凜雪鴉的血,是殺無生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但事到如今,卻似乎有點迷茫了。
他懷疑這又是凜雪鴉的詭計,但他卻發現凜雪鴉手中的煙管,早就連殘煙都點盡了。
「這樣,無生滿意了嗎?」凜雪鴉仍舊在笑,彷彿並無感覺到任何痛楚。
「凜雪鴉,你不可能死得這麼輕易!這又是你的詭計,對吧?」殺無生怒吼,但顫抖的手出賣了他心底的恐懼,以致他根本不敢把刺進凜雪鴉身體的劍拔出來。
一旦把劍拔出,凜雪鴉可能馬上就會死。
這個念頭他連想都不敢想。
「我只是,在實現無生的願望。」凜雪鴉的眼睛也在笑,但那含笑的眼睛正緩緩閉上,頭也慢慢的低了下去。
殺無生想要上前扶住凜雪鴉,但凜雪鴉的身體與衣服卻化為了無數白色與藍色的光點,有如螢火蟲般在空中飛舞了一陣,然後盡數消散在半空中。
鳳啼雙聲落到了地上,但凜雪鴉卻連一根長髮也沒有留下。
「掠風竊塵不是人類,灰飛煙滅之後,是不會留下屍首的。」蔑天骸如此解釋。
「掠……掠……不,他不可能這樣簡單就會死。他一定是還躲在哪裡看戲。只要那油燈還在,他就不可能會死。」殺無生似乎笑了,他撿起落在地上的鳳啼雙聲,仔仔細細地用帕子拭去了劍身上的血,收劍入鞘後又把沾滿了血的帕子收入懷中,然後轉身離開了宴會廳。
「哈哈哈哈哈,如果找到了那盞油燈,吾也未嘗不可告訴你使掠風竊重生的方法。」蔑天骸大笑着對殺無生的背影道。「就像他曾經對你做的一樣。」但那後半段的話語,殺無生並沒有聽見。
———
走在七罪塔的走廊上,本來跟着領頭的殤不患往前走的丹翡突然停下了腳步。
「丹翡姑娘?」
丹翡沒有回應捲殘雲。她睜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物一樣緊盯着前方,然後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向前狂奔。
「丹翡姑娘!」捲殘雲想要拉住丹翡,但丹翡跑得很快,不一會越過了捲殘雲和殤不患跑到了前方,並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
「我們也跟着過去吧。」殤不患說。
然而,眾人沒走幾步,一道身影卻從前方轉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人是殺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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